張氏一臉愁容的看了看像是失了魂的女兒，回頭又望了一眼坐在那裏品茶的童念，童念會意，端起茶盞，出了內門，去院中乘涼。

“言言，你可是怎麽了？”張氏忍不住的心疼，眼睛中儼然泛起了酸意。

童德言的聲音說不出的疲憊，

“娘，我感覺我好笨！”

在爹娘的照顧下，在沈清約的庇佑下，她一直生活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姐一般，可是她是小姐嗎？她不是，她沒有沈靜好的才情，沒有曾楚水的容貌，沒有沈靜安的聰慧，甚至連她很是喜歡的刺繡，也不過是差強人意，她什麽都沒有，卻枉顧著做一個有德之人，

想到在市集上的一幕幕，她覺得自己真的笨的可以，自愛自憐，攸寧哥哥說的很對，她大字不認識幾個，那些文縐縐的話，她也不明白，所以才會在曾楚水面前出了那麽大的醜。

張氏看著沮喪的童德言，想著她定是遇到了難題，便出聲道，

“傻姑娘，無論你是誰，都是娘的女兒！”

“可是——”童德言很想跟娘說，別的姑娘都好厲害，可是自己什麽都沒有。

“可是什麽？咱們家的姑娘長得清秀，心地善良，十裏八鄉也找不到的！”張氏伸出手來扶摸了一下童德言的小臉，聲音十分的溫柔道。

張氏的話沈甸甸的，有種安撫的感覺，這讓童德言的心情稍稍的好了許多，於是向著張氏道，

“娘，我有個事情想要問問你和爹爹，爹爹是咱們隨州有名的教學，當別人議論紛紛，說童教學的女兒大字不識的時候，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很丟人呢？”

張氏不知道一向不在意這個的小德言，竟然會考慮這兒問題，難道這就是她不高興的原因？

“你就是因為這個？傻姑娘，當初小的時候，你爹爹曾經有好幾次拿著毛筆教你學寫字，偏偏，你總是搗亂，不是畫的你爹爹身上，便是畫的自己的臉上，再者就是跑到顧家找攸寧玩，那時候，見你不喜歡，你爹爹便對我說，以後除非你自己想學，爹爹自是不會強迫與你，他還說，讓你笑比別的事情都重要，你前些日子興致勃勃的學練字，我和你爹爹心中歡喜，卻也知道你心不在這上面，所以也未過多幹涉，只要你高興就好，”張氏徐徐的說道，

還有一些話，她並沒有說出口，因為她想到了，當初沈清約整日的往他們家跑的時候，她也擔憂的很，可是後來童念隨意的說了一句，

“看咱們言言，跟著沈少爺，玩的還很開心，沈少爺那冷淡的樣子，也會哄人，隨他們去吧！”

就這麽一句話，張氏扭轉了百千回的小心思都磨平了，

“現如今，雖然邊疆有些混亂，可是咱們大宋也盛世太平，爹娘不想著你大富大貴，只要你歲歲安康，便好！”

張氏認得字也不多，可是在童念的耳濡目染之下，也明白了許多事情，因此看的事情自是透徹了許多。

只要你歲歲安康就好，這幾個字看似簡單，卻蘊含著太多的深情與玲瓏，無需你光耀門楣，無需你鳳凰繞枝，只要你記得，你的名字叫童德言便好。

童德言聽了張氏的一席話，心中豁然開朗，這些話，娘親第一次說過，可是她卻感覺著像是聽了千百回一般，因為沈清約總是不經意間，便對她這麽說了。

“不想去，不去就成了。”

“想看看那些城外的花？走吧，”

“沒銀子了？請我吃個包子罷！”

她覺得自己這些年來，從未去煩惱過，因為每當她心裏懷揣著小心思的時候，沈清約總會看透她，然後用很是興松平常的語氣對她說，

“這沒有什麽，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吧，”

可是今日的事情呢？她想象著曾楚水不經意間跟清約哥哥說，那個童教學的女兒竟然大字不識幾個，還傻乎乎的，她又有些想哭了。

張氏看著童德言又有些發楞，心裏也著急萬分，似乎女兒的心思也很重，她又不說出來，若是沈清約在，便好了，那言言肯定一字一句的跟他說出來。

這一刻，張氏擯棄了對於沈家的小隔膜，只希望那個沈清約如神臨一般，來到這裏，打破女兒的沈默，免得她擔憂。

“娘，我若說我現在不想嫁人，您會生氣嗎？”

正在張氏焦慮的不知所措的時候，忽然聽到童德言冒出了一句，

張氏覺得心裏咯噔一下，然後想了想，輕輕的笑道，

“你還小，自是要等上幾年在嫁人，再說我和你爹爹也未舍得呢！”

小德言不是一直很喜歡顧攸寧嗎？平日裏恨不得一日往顧家跑上三回，她還以為女兒會恨嫁呢？驀然，一個念頭闖進了張氏的心中，張氏頓時有些緊張，

“是嗎？”童德言聞言，有些放松了一下，

張氏看在眼裏，又是沈重了幾分，於是猶猶豫豫的道，

“可是這些事情，也並不是一定的，你也知道顧家的大伯現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，你王姨娘現在就指著攸寧的喜事沖一沖黴運呢，”

“可是攸寧哥哥若是金榜題名，也是喜事一樁啊？”聽到這裏，童德言也有些急躁了。

“言言，那怎麽能跟這個相比呢？不過，言言，你告訴娘，是不是你有了別的念頭了？”

張氏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，她的心裏多麽希望能夠看到女兒使勁的搖搖頭，然後巧笑的告訴的她，怎麽可能，她只是舍不得爹娘而已。

可是她的女兒卻只是低下了頭，變得有些沈默。

那一刻，張氏知道她一直擔憂的事情終於發生了，

“沒有，娘，我只是不想，”現在的心情很是迷亂，她連自己的心都看不透，又怎麽能歡天喜地的去嫁人呢？那樣豈不是害了攸寧哥哥嗎？

張氏卻是伸出手，將童德言緊緊低下頭的扶了起來，讓她看著自己，

“言言，你告訴娘，你是不是喜歡上了沈清約？”

童德言有些慌亂的看著張氏，張氏卻是難得嚴肅的道，

“言言，你聽娘的一句話，別的事情，爹娘都可以寵你，照顧你，可是唯獨這件事情不可以。”

“為什麽？”童德言脫口而出，然後又苦澀的搖了搖頭，

“娘，我明白了，如今清約哥哥已有了親事，娘，我知道了！”

看著傻乎乎又十分可憐兮兮的女兒，張氏強忍著心中的心疼，口氣十分嚴肅的道，

“這跟那些都沒有關系。你可記得前些日子，你爹爹病重在家休息了好長日子？”

童德言點點頭，不知道那件事情跟這有什麽關系？想到爹爹得病瘦骨嶙峋的樣子，她又覺得自己不孝，如今還讓爹娘擔憂，可是張氏並未再讓她繼續想下去。

“你爹爹告訴你，是因為難民太多的事情，可是唯獨你相信了，你爹爹一介書生，縱然有體恤民意的情懷，卻也不至於熬出病來，那是因為沈家大夫人親自找了你爹爹，說了一些很不好聽的話，總結到一起，便是一個意思，他們沈家的孩子是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，若是因為這個傷了這麽多年的和氣，她也不願意看到的，你可知，你爹爹不怕別人怎麽說，可是卻看不下去自己的女兒被人這般嫌棄，他又不願公開的跟你說，以後要遠離那沈清約，於是急火攻心便病倒了。”

童德言驚訝的合不攏嘴，她不知道這些，她真的不知道這些，可是如今知道了這些，又能改變什麽呢？

“娘，對不起，害的你和爹爹受了委屈。”

“傻姑娘，說什麽對不起，其實大夫人說的沒錯，當初我也不願你跟沈清約走的太近，那沈清約雖然看似冷漠，脾性卻很好，我怕我的姑娘有朝一日被哄走了，你還小，並不知道姑娘嫁人之後，會有多少的事情，尤其對於他們沈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來說，那些繁文縟節豈是你能應付的來的？當初你告訴我你喜歡上顧攸寧的時候，我還松了一口氣，想著我的女兒終究沒有去遭那份罪，女兒，那曾姑娘我也見過一兩回，人家姑娘是二夫人娘家的人，榮耀比沈家還來得多，大夫人歡喜的很，我瞧著跟沈少爺十分的相配，咱們若再往上靠，且不是往火坑裏跳嗎？”

張氏循循教導著，說到最後，看著童德言快要哭出來的時候，她都不忍再說下去了。

童德言卻是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，

“娘，這些我都明白，聽了這些，我也從未想過跟清約哥哥再有瓜葛，我一個姑娘家整日的朝三暮四，對於攸寧哥哥，也是不好的，所以我不想那麽早的成親。”

她的歡喜已經在那一日，沈清約全部給充盈了，她會記得每一刻沈清約淡淡的表情，可是這樣的她怎麽能出現在攸寧哥哥的面前呢？

張氏嘆了一口氣，早知道如此，她便應該狠下心來去回絕了沈清約的來訪。

“這事情，還是不要讓顧攸寧知道了，你也莫再見那沈少爺，知道嗎？”

“嗯！”童德言點點頭。

張氏卻又是嘆了一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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